[00:00.00]本字幕由TME AI技术生成
[00:00.13]强 作者 翟永明
[00:02.67]朗读者 兰珊
[00:08.44]山为故国周遭在
[00:11.68]潮打空城寂寞回
[00:15.93]淮水东边旧时月
[00:18.83]夜深还过女墙来
[00:24.05]这是我小时候最爱读的一首诗
[00:26.78]刘禹锡的金陵五提石头城
[00:31.14]其实我读这首诗时
[00:32.61]也是一点儿都不知道女墙的意思
[00:35.38]但我喜欢这个词
[00:37.42]女字加在墙字前面
[00:39.92]使得物质化的词变得有诗意了
[00:42.97]使得墙这种水泥和混凝土的平面变柔和了
[00:47.38]也变美了
[00:49.32]事实上
[00:50.13]我读这首诗时
[00:51.53]何多灵正在画一幅油画
[00:54.45]他后来把它取名为女儿墙
[00:57.72]画面上是一个妙龄少女站在一堵矮墙后面
[01:02.00]背景是一片抽象的桃花或其他的什么花
[01:06.71]前景的矮墙实际上是造型非常现代的一堵墙
[01:11.12]但它隐喻着带有窥视含义的古代书写的情景
[01:15.85]它的画笔是在捕捉一些含混的
[01:19.21]游离不定的
[01:20.34]曾经是静谧的空间
[01:23.06]而女儿墙则暗示着诸如人面桃花
[01:26.56]墙头马上一类古代传奇似的叠像
[01:31.48]实际上
[01:32.18]女墙在过去的年代里
[01:34.29]一直暗含有窥视的意义
[01:37.29]根据古今论中所述
[01:39.42]女强者
[01:40.59]城上小强一名
[01:42.79]避逆
[01:43.75]言于城上窥人也
[01:45.95]可见女强不但与窥人有关
[01:48.84]甚至还另有一个直路的名字
[01:51.15]但避逆一词太过拗口
[01:53.79]不如女强既含蓄且朗朗上口
[01:58.81]我在鲤鱼的闲情偶记居事簿中读到关于女强有专门的一章
[02:05.01]他这样说
[02:06.73]予以私意示之
[02:08.68]此名甚美
[02:10.62]不必定制成圆
[02:12.71]凡户以内之极肩小强
[02:15.36]皆可以此名之
[02:17.71]盖女者
[02:19.13]妇人未嫁之称
[02:21.06]不过言其先小
[02:23.13]若定止城上小强
[02:25.21]则登城御敌
[02:26.87]即妇人女子之事哉
[02:30.97]其实
[02:31.43]女墙正是仿照女子毙逆之态
[02:34.45]在城墙上筑起城垛
[02:36.43]以监视来敌
[02:38.30]刘禹锡市中的夜深环过女墙来
[02:42.19]正是指的城墙上的小墙
[02:45.37]按照李煜的说法
[02:47.12]女墙则应为户内齐奸小强
[02:50.53]而此种小墙既不能遇盗
[02:53.15]更不能御敌
[02:54.50]大约只能御内
[02:56.61]是用来防止户内妇人女子与外界接触的
[03:00.33]古代女子久所深闺
[03:02.40]不能出三门四户
[03:04.50]但小墙其间却又不能防止女人偶然从户内女墙一窥墙外春户
[03:11.72]而且墙是死的
[03:13.90]人却是活的
[03:15.97]所以这女强又成就了多少古时的佳话
[03:20.41]于是女强的一种建筑形式就形成了古代女人的一种窥视形式和窥视心理
[03:28.06]往往在一瞥之下
[03:29.95]她们就发现了自己的意中人
[03:32.19]或改变了自己的一生
[03:35.86]因此想到
[03:36.90]古代女人必然具有惊人的眼力和天生的洞察力
[03:41.81]这一眼与自己的后半生有重大关系
[03:46.40]若是这一眼未能看准
[03:48.69]则意味着悔恨终身或身败名裂
[03:52.87]白居易有诗为证
[03:56.04]妾弄青梅以短墙
[03:59.15]军骑白马傍重阳
[04:02.86]墙头马上遥相望
[04:05.80]一见知君即断肠
[04:10.15]诗中写集的短墙一定就是女强了
[04:14.34]一剑之君即断肠
[04:16.43]一方面说明了古代女人择偶的决断力
[04:20.06]另一方面也说明了属于她的自由眺望
[04:23.25]时间不多
[04:24.43]必须速战速决
[04:26.50]剩下的事就与她无关了
[04:29.47]或者是梅香船柬
[04:31.38]私定终身
[04:32.68]在后花园
[04:33.70]那也是黑暗中的事
[04:35.97]或者是明媒正娶
[04:37.99]直到进了洞房
[04:39.29]都是盖头蒙着
[04:40.64]不知道对方究竟是谁
[04:43.58]只有女墙后面的那一撇
[04:45.68]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
[04:47.66]她必须把握住这唯一的机会
[05:02.25]我曾读过百谱的杂剧墙头马上
[05:06.18]剧中女主人公李千金是皇帝宗室洛阳总管的千金小姐
[05:12.18]久锁深闺
[05:13.47]只能隔墙赏花
[05:15.98]一日偶然在墙头窥见书生裴少俊
[05:19.57]这一瞥之下
[05:20.83]可使姻缘不赏该
[05:23.50]至于为什么一瞥之下千金就知是姻缘
[05:27.01]剧终未做描述
[05:29.04]想来一是古时女子见人见的不多
[05:32.30]差不多的就觉得是人间少有了
[05:35.45]不像现在的女人那么挑剔
[05:38.60]二是规格
[05:39.68]女子早就心目中有了意中人的形象了
[05:43.30]就好比别人说的比着姑姑买鸭蛋
[05:46.72]自然是不会错的
[05:48.43]也不能错
[05:50.01]机会只有一次
[05:51.74]一错就只能错成杜十娘
[05:53.91]怒尘百宝箱一类的薄命红颜
[05:58.00]李千金也是差点点就要变成悲剧人物了
[06:01.91]总之
[06:02.67]偶然间两厢窥望
[06:04.68]引斗的春心狂荡
[06:06.73]今夜里早富佳期
[06:08.52]成就了墙头马上
[06:11.37]我们不知道李千金的墙头是不是女墙
[06:14.55]但剧中关于这一节有一句交代
[06:17.81]这一堵粉墙而堤
[06:19.75]这一带花阴而密
[06:21.73]可见这室后花园的女墙女强与女人有如此重大的关系
[06:28.73]也难怪要叫做女强毙逆
[06:32.73]在中国的传统四合院是离不开墙的
[06:36.58]墙代表着中国人的边界意识
[06:40.66]米歇尔
[06:41.36]福柯曾说
[06:42.86]我们想到中国
[06:44.43]便是恒尘在永恒天空下面一种沟渠堤坝的文明
[06:49.68]我们看见它展开在整整一片大陆的表面
[06:53.54]宽广而凝固
[06:55.24]四周都是城墙
[06:58.81]强为和了以家族制为单位的家
[07:02.20]而女强则是强中之强
[07:04.93]或者说墙上之强
[07:07.89]它是以墙圈定的边界里的边界
[07:11.24]置身于女墙内的天空是太过狭小了
[07:15.19]而墙在兼有防御作用的同时
[07:18.06]也具有了诱惑的双重作用
[07:20.56]成了观察者的桥头堡
[07:23.56]所以古往今来
[07:24.92]多有关于女墙内外的神秘窥望和富有诗意的向往
[07:30.25]如墙里秋千墙外道
[07:34.19]墙外行人
[07:35.72]墙里佳人笑
[07:38.80]隔墙花影动
[07:40.81]疑是喻人来
[07:43.93]满园春色关不住
[07:46.25]一枝红杏出墙来
[07:49.83]而这死板的几何形式不但没能彻底成为家的保护性屏障
[07:55.02]有时反而成为一种叛逆
[07:57.76]不以短墙
[07:59.29]怎知春色如许
[08:03.13]李煜在闲情偶记
[08:05.25]居士部中还这样说道
[08:08.06]至于墙上嵌花或露孔
[08:10.97]使内外得以相视
[08:13.30]如近食园圃所住者
[08:15.48]亦可名为女墙盖坊避逆之至而诚者也
[08:21.74]此主女强
[08:22.98]更把避逆窥视的含义发挥的几乎使强失去了自身的存在
[08:28.77]同时又为在家的内部开展私人生活提供了较开放的场所
[08:35.41]中国人自古以来便有窥视别人隐私的癖好
[08:39.65]中国传统文化中也常常表现这种窥视的主题
[08:44.20]这在许多中国画中都能看到
[08:47.51]张爱玲把她一九七六年旧作新版的集子提名为张翰
[08:53.79]到底是否有隐喻这种窥视主题的含义
[08:57.01]还是仅仅想说明是张爱玲看
[09:00.60]或者这两重含义都有
[09:03.83]我不太清楚
[09:05.35]但是他在一九四六年出版的传奇一书的封面上
[09:09.61]用了晚清的一张时装侍女图
[09:12.73]画着个女人悠悠的在那里弄骨牌
[09:16.69]旁边坐着奶妈
[09:18.47]抱着孩子
[09:19.73]仿佛是晚饭后家常的一幕
[09:23.23]可是栏杆外很突兀的有个比例不对的人形
[09:27.88]像鬼魂出现似的
[09:30.11]那是现代人非常好奇的滋滋往里窥视
[09:35.85]联系到他序言中所说的常常被人议论到
[09:40.36]还有许多无稽的谩骂
[09:42.32]甚而涉及到我的私生活
[09:44.82]可见直至现代人仍是如此好奇
[09:48.21]写窥视图中并没有画出女墙
[09:51.98]张爱玲也没有谈及
[09:54.29]但是在中国人的眼睛中
[09:56.48]实际上一直存在着这样的可供窥视的无形的女墙
[10:01.39]从以前一捅即破的纸糊窗户
[10:04.24]到现在的铝合金玻璃窗
[10:06.46]这种情况其实并没有改变
[10:09.86]不管有无嵌花和陆孔
[10:12.58]盖仿避逆之志而诚者也
[10:15.58]女墙于是又成为向内
[10:18.32]向墙内之人窥视的一种方式
[10:22.25]成为中国人自愿维和的空间
[10:24.77]从这些眼睛里
[10:26.10]可以负面的瞥见中国人人性的种种可能性
[10:29.91]以及以时空作为背景的一种特殊的人文景观
[10:35.38]时光流逝到现在
[10:37.30]女墙在现代建筑中早已失去它浪漫和诗意的一面
[10:42.64]对于现代男女来说
[10:44.35]早已不需要通过墙头马上这种方式来寻找爱情
[10:49.19]男女之间的神秘感也已荡然无存
[10:53.14]那种墙外行人
[10:54.85]墙内佳人
[10:55.76]笑声渐不闻
[10:57.73]语渐悄
[10:58.78]多情反悖无情恼的浪漫
[11:01.37]随着封建的时代已一去不复返了
[11:05.51]女墙对大多数人来说
[11:07.44]也仅仅意味着一堵规范的九十厘米高的砖混矮墙
[11:12.55]在生活中具有实际的使用功能
[11:15.60]在城市建筑中
[11:16.87]它是最小最基本的存在
[11:20.07]出现在每家人的阳台上或每个单元楼的屋顶上
[11:24.52]成为一种封闭的
[11:26.07]保护的建筑
[11:28.41]只有当人们俯身阳台或从屋顶眺望远方时
[11:33.36]以及人们试图通过阳台对室内的私人生活场景窥望时
[11:38.41]似乎还依稀抱有逆墙那避逆的姿态
[11:43.44]当我们漫步长城或走在秦淮河的夜晚
[11:47.37]也绝不会再有夜深不过女墙的旧时月了
[11:51.67]一切都变得接近终极了
[11:54.72]于是一切又回到形式的本意了
[11:59.46]只有当我写到在女墙上赤脚行走时
[12:03.55]那几何构成的美学意象才仿佛变得又一次透明起来